胡景北:普京和特朗普正把世界带入新帝国主义时代 —- 为俄乌战争三周年而作

今天,2025年2月24日,是俄国全面入侵乌克兰三周年,也是乌克兰抗俄战争的三周年。三年前的这一天,全世界瞠目结舌地听到普京宣布俄国“特别军事行动“即入侵乌克兰的开始。普京说他的目的是帮助乌克兰东部自称的“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和“顿涅茨克人民共和国”取得独立并且使乌克兰去纳粹化和去军事化。其实,如果像他那天说的那样,他把侵略局限在乌东那两个“共和国”即乌克兰的两个州,他不但已经稳拿了那两个州,而且还真的可以在三周内结束战争。可惜他的野心太大。他命令俄军从北、东、南三个方向向乌克兰全面进攻,企图一下子拿下乌克兰首都基辅和哈尔科夫、敖德萨等乌克兰最重要城市,然后在乌克兰建立傀儡政府,接着让后者宣布自愿加入俄国,就像让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两国“人民共和国”自愿加入俄国一样。过大的野心,最重要的是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的坚决反抗,使普京的战略计划彻底破产,也使普京的“特别军事行动”变成普京本人骑虎难下的延续至今的消耗战。如今,在俄国全面入侵乌克兰三周年之际,虽然俄乌双方还在激烈交战,虽然上个月刚刚就任的美国特朗普政府正在放弃乌克兰,但无论战局如何发展,国际斡旋如何变化,我相信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乌克兰将作为一个独立国家存在下去,而且将长期存在下去。普京的乌克兰属于俄国,乌克兰不是一个独立民族、不是一个政治实体的想法,肯定是不可能实现了。

不过,全世界今天更关心的是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对俄乌战争的态度。因为,作为目前世界最强大国家的美国,它对俄乌战争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决定俄乌战争的结局。其实,早在特朗普在野之时,他便反对美国支持乌克兰抗俄战争。就任之后,他更是一改美国的对外政策,以“避免战争死亡”为由,施压乌克兰让步、割让部分领土给俄国以结束战争。全世界都在惊讶地猜想特朗普为什么这样做。我本人去年末写过一篇短文“特朗普会‘用土地换和平’结束俄乌战争吗?”。在那里,我说,如果特朗普真的要迫使乌克兰割地求和,“那么,特朗普将不是‘让美国再次伟大’,而是‘把美国变得渺小’了。对此,我相信,特朗普一旦上任,他就会有所认识。他在野时反对援乌,只表明他不是一位建设性的在野者,而不必然预示他上台后的作为。放弃维持二战结束以来的世界秩序的责任,放弃国际警察的职能,也许是美国或早或迟而不得己的决策。但特朗普是否愿意作为这一决策的代表者,却是另一个问题。这里牵涉到特朗普的个人性格,而我对他个人毫无了解,所以我无法做出一定的预期。”去年末以来的变化表明,特朗普确实要求乌克兰割地求和。那么,特朗普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个人解释是:特朗普本人要把美国引上领土扩张的帝国主义道路。

帝国主义是什么?帝国主义的本质特征是领土扩张,是用武力或武力威胁扩张领土。放弃帝国主义,是二十世纪人类取得的最伟大成就之一。英国和美国借助1941年签订的《大西洋宪章》,公开宣布它们放弃帝国主义。《大西洋宪章》前三条便明确宣告:“(1)两国不追求领土或其它方面的扩张;(2)两国不去实行未经有关民族自由意志所同意的领土改变;(3)尊重各民族自由选择其所赖以生存的政府形式的权利;各民族中的主权和自治权若被横遭剥夺,两国将设法予以恢复。”这里是第一和第二条,是宣示放弃帝国主义,第三条则反对其它国家实行帝国主义并要设法打败那些帝国主义行为。后来,又是英美主导的五十多个国家在残酷的两次世界大战的教训面前,决定建立新的不以战争和战争威胁为手段解决国家之间争端的国际秩序,以避免人类重蹈类似的战争悲剧。这些国家在美国开会并签订了《联合国宪章》。《联合国宪章》第一句话便是:“我联合国人民同兹决心,欲免后世再遭今代人类两度身历惨不堪言之战祸”,其宗旨第一条便是“维持国际和平及安全”。为此,联合国会员国得遵循“在其国际关系上不得使用威胁或武力,或以与联合国宗旨不符之任何其他方法,侵害任何会员国或国家之领土完整或政治独立”之原则。

那年头,美国GDP和制造业各占全世界一半,美国黄金储备占全世界四分之三,美国的战机占全世界战机总数一半以上,美国是世界上唯一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可以说,那年头,作为世界唯一的超级强国,美国要搞帝国主义,要扩张领土,是打谁谁扒下。可正是在那时,美国宣布放弃领土扩张和以武力和武力威胁解决领土争端的帝国主义;美国强调全世界所有国家,不分大小,享有同等的权利,其领土完整不允许用武力或武力威胁去侵犯。关键是美国不但讲得好,做得也好。美国在二战期间和战后,没有利用自己的超强实力夺取新的领土。比如现在特朗普所谈论的格陵兰岛。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被丹麦授权驻军,而美国完全可以用帮助丹麦从纳粹占领下解放出来为条件交换丹麦出让格陵兰岛。距离法国本土万里之遥的法属波利尼西亚群岛,就是现在的世界旅游胜地大溪地,其绮丽风光最初便是为保卫夏威夷做准备的美军发现的。如果美国当时和流亡的法国政府做交易,我帮你打希特勒,你把大溪地割让给我,恐怕法国会喜不自禁。但美国坚守《大西洋宪章》之诺言,没有为自己的巨大付出尤其牺牲向受助方要求领土。战时和战后,美国在世界许多国家建立了大量军事基地,但从没有为此和基地所在国发生领土争端。同时,对于用武力破坏战后秩序的国家,美国带头反对并出钱出人制止之。比如我们熟知的美国领导的反击伊拉克对科威特的侵略,便主要是美国出钱出人。而美国并没有因为自己出钱出人打败伊拉克并为科威特恢复了领土主权,就要求伊拉克或科威特给予领土补偿:美国出钱出人完全是自愿的。因此,我多次表示过,全世界应当为此感谢美国。

俄国这一次入侵乌克兰,和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性质完全相同,甚至和伊拉克用的“历史上科威特地区是伊拉克一部分”理由也一样,即历史上乌克兰就属于俄国。俄国这样的领土扩张属于标准的帝国主义行径,是美国从1941年起宣布放弃并且不惜出钱出人打仗来对抗的帝国主义行为。可这一次,特朗普却完全背离美国最近八十多年的传统,公开和俄国站在一起,要求乌克兰割地求和。我认为,这不但标志着美国主导的最近八十年的世界秩序的崩溃,而且标志着美国也走上了帝国主义道路。

有人怀疑特朗普对俄乌战争的态度是因为他早就成了俄国间谍;有人说特朗普奉行美国第一的孤立主义。这里的猜测或者分析很多,不一而足。我认为它们的解释至少都不够。例如,作为俄国间谍,特朗普只要表示美国从俄乌战争中抽身就够了,俄国既得到胜利,他自己也不会暴露间谍身份。至于孤立主义,其含义也是从俄乌战争中抽身。但它和“间谍论”一样,无法解释特朗普为什么否定俄国对乌克兰的战争行为是侵略,为什么特朗普要为俄国的侵略行为辩护。实际上,在美国奉行孤立主义的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美国尽管置身事外,但都强烈谴责德国和日本的侵略行为。有个美国人叫津恩(Zinn),以“人民”的名义写过一本《人民的美国史》,其中便把珍珠港事件归咎于美国,因为日本和中国打仗是日本和中国的事情,和美国无关;如果美国不因日本到中国打仗而对日本实行禁运,日本不会去打美国。联合国一百多个国家中,大多数在俄乌战争中置身事外,不出钱更不出人,但它们照样谴责俄国侵略乌克兰。因此,我们既要看到孤立主义和出钱出力之间存在着巨大区别,更要看到孤立主义和不分黑白甚至为侵略者张目之间存在的更为巨大的区别。

然而,如果说特朗普选择的是帝国主义道路,他的言行就更加能够说得通。对于帝国主义者来说,拳头就是道理。俄国拳头大,乌克兰拳头小,乌克兰就得让步,就得割让领土,甚至就得灭国。对于帝国主义者来说,“侵略”这个负面词不应当存在。弱小就该挨打,力大便应得逞,不存在什么“正义”或“侵略”。因此,特朗普理解普京的逻辑,而不理解泽伦斯基为什么要抵抗并造成战争,因为一个人被打不是打架,还手对打了才是打架。如果拳头小的自动认输,战争自然不会发生。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应当不仅仅在为普京开脱,而且可能在为自己后面的开疆拓土做准备。特朗普把约定俗成的墨西哥湾改名为美国湾,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属于帝国主义的行为。特朗普威胁说如果买不到格陵兰岛,他可能使用武力。这种用武力威胁来扩张领土的方式,则是标准的帝国主义行为。至于他的加沙方案和加拿大应当是美国第51个州等等的说法,也都明确属于标准的帝国主义行为。2022年2月24日之前,普京多次声称过“乌克兰人属于俄罗斯民族,不存在乌克兰民族和乌克兰国家”,可全世界没有人认真看待他的“大话”,所以三年前听到普京宣布战争时才瞠目结舌。现在,全世界应当吸取教训,不能再把特朗普的领土扩张言论视为空话。

帝国主义的大国要扩张领土,总是先从自己想象的或实际存在的势力范围出发,因此一开始几乎互不影响。但随着扩张范围的扩大,它们早迟要面对面地走上战场。只是现在,帝国主义刚刚抬头,俄国对乌克兰的领土要求还与美国几乎无关,美国对格陵兰岛的领土要求也几乎与俄国无关。此时,这两个帝国主义者甚至还需要互相支持。这种互相支持的必要性首先在于当前国际形势和人心向背不利于帝国主义。我们知道,联合国和战后国际秩序的根本要义,就是阻止帝国主义,防止用武力扩张领土。由于战后八十年内,美国、日本、西欧和世界绝大部分其它国家没有扩张领土,照样变得繁荣富强,因此,全世界出现了一种意识形态,认为领土面积对一国的繁荣没有或者很少影响,领土大小对一国的强盛不再重要,领土扩张和帝国主义自然也不再必要。而人权和生命权意识的兴起,更大大抑制了战争情绪。双边和平谈判、当地人口自由公投或者通过国际法院裁决,成为解决领土争端的形式。所以,建立在各个国家平等之上的和平主义成了主流思想和人心所向。因此,到了二十一世纪初期,全世界既难以想象竟然还有国家会走上了帝国主义道路,也难以想象俄国拿下乌克兰克里米亚地区后还会再派兵试图拿下整个乌克兰,更难以想象美国也会走上帝国主义道路。为此,走上帝国主义道路的国家需要互相支持,既需要先打赢一场领土扩张的战争,也需要先打赢一场意识形态战争。所以,正是在特朗普上任的这些日子里,很多原先支持乌克兰抗俄战争的人,开始谈论丛林法则,开始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丛林世界,开始说格陵兰岛对美国的安全是如何地重要。这就是帝国主义意识形态的重现。这种新意识形态必然承认乌克兰对于俄国的安全也是太重要了,必然引出结论,交战的俄乌之间无所谓对错;美国改“墨西哥湾”为“美国湾”也无所谓对错;甚至美国要把太平洋改名为“美国洋”也行,谁让他拳头大呢?确实,特朗普关于墨西哥湾改名为美国湾的理由,几乎可以一字不改地用于太平洋改名为美国洋的理由。

所以,在纪念乌克兰抗俄战争三周年之际,我看到的是,世界主要大国正走向和走在帝国主义的道路上。从1945年二战结束到现在,世界享受了八十年的和平;作为二战结束后不久出生的我,也享受了七十多年的和平。因此,我本人也非常感谢八十年来的美国。但今天,世界又进入了一个动荡和战争的时代,我自己也许还会亲眼看到其它战争的爆发,我的后代也许还将被迫经历新的大规模战争。而我们今天纪念乌克兰抗俄战争的目的,就是试图阻止帝国主义的回潮,就是希望用打败俄国帝国主义的方式,警告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内的所有可能的帝国主义者,就是像八十年前的《联合国宪章》第一句话所说的那样:“欲免后世再遭今代人类两度身历惨不堪言之战祸”。

“夜话”2025年第2期,2025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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